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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氯芬酸:奶牛的止痛药为何会成为动物杀手、灭绝亚洲秃鹫?

2021-7-17 15:02

原作者: Daniel Münster and Ursula Münster 来自: 结绳志
导语

随着越来越多的化学药物进入农业与兽医业等,许多难以预测的生态与社会问题随之浮出水面;这要求我们超越以人类健康为中心的研究视角,充分考虑多物种、跨语境的复杂生态关系。

本文从小农场里印度政府补贴的杂交奶牛说起,讲述了双氯芬酸这种廉价易得的抗炎药物,如何出人意料地成为了动物杀手、环境毒素。

原作者|Daniel Münster and Ursula Münster
翻译 | 李沛芸
校对|二号机编辑 / 叶葳
后台编辑|童话

正文

钱德兰先生自杀后,印度政府送了一头奶牛和一头小牛犊给他的妻子拉米尼。这份礼物是政府提供给自杀农民的穷困寡妇们的收入方案的一部分。

和很多在喀拉拉邦(Kerala)瓦亚纳德区(Wayanad)的小型农场里的寡妇一样,拉米妮在为生计挣扎的同时,还要应付她丈夫因生姜种植生意失败而积累下来的债务。起初,拉米妮希望能通过将奶牛产的奶卖给当地奶业协会来获得固定收入。然而,高产杂交奶牛的“礼物”是有代价的,她被迫陷入商业投入的困境中。拉米尼跟着她的奶牛一起进入了生产主义奶业的“化学社会世界(chemosocial worlds)”之中(Shapiro and Kirksey 2017)。

拉米尼的奶牛是印度瘤牛(Bos indicus)与高产的欧洲黄牛(Bos taurus)——例如瑞士褐牛(Swiss Brown)和弗里生乳牛(Frisian)——的杂交品种。在与“非生产性地方品种”的生物政治斗争中,喀拉拉邦政府在1960年代引进了这些品种,作为被称为“白色革命”的大规模乳品化(dairyfication)计划的一部分,并从此提高了牛奶产量。而本地公牛的繁殖被定为非法【编注:1960年代,喀拉拉邦通过相关法律,禁止农户畜养未经阉割的公牛,以防止“不良”品种繁殖、促进杂交奶牛繁育、提高该地区牛奶产量。】。

为了照顾“改良”的杂交奶牛,像拉米尼这样的小农户需要购买昂贵的饲料、将奶牛养在牛棚里,还要花钱买药。那位给拉米尼从育种站运来她的“欧洲”奶牛的兽医官员,则同时负责管理它们的药学服务。如果拉米尼不能提供适当的设施、食物和药品,她的奶牛就会减少产奶,她就会面临产量降低和收入减少的风险。

在瓦亚纳德区(Wayanad)的一个小型农场里的高产奶牛。Daniel Münster拍摄。

印度杂交牛的引入与农业、医药(Hardon and Sanabria 2017)和兽医科学(Brown and Nading 2019)化学化(chemicalization)的全球趋势相一致。关于农药、合成肥料和抗生素的批判人类学研究已经记录了多物种世界中粮食生产的有毒关系(Dowdall and Klotz 2014; Münster 2015)。

在抗生素的阴影下,双氯芬酸,一种供人类使用的常见止痛药,已成为超越人类医学范畴的“重磅炸弹”(Sunder Rajan 2017, 39)。高产奶牛不断经历着残酷的周期:人工授精怀孕、分娩、泌乳。在印度,双氯芬酸是治疗高产奶牛多种疼痛的首选药物,其中包括乳腺炎,一种痛苦的乳房炎症。

双氯芬酸是一种便宜的非甾体抗炎药物(NSAID),与阿司匹林(ASS)和布洛芬属于同一类。在20世纪60年代由瑞士制药公司的J.R.Geigy AG合成后(Sallmann 1986),双氯芬酸从1973年起由扶他林品牌(Voltaren)作为非处方药售卖,用于治疗人类和家畜的关节炎疼痛。随着专利保护的结束,双氯芬酸成为世界上最为广泛应用的非甾体抗炎药物之一,并在印度有许多不同牌子的仿制药。和所有非甾体抗炎药物一样,双氯芬酸抑制前列腺素的环氧化酶(或 COX1 和 COX2)的产生,直接作用于导致体内炎症和疼痛的化合物。

双氯芬酸被研发成一个新型药物,主要是因为它相比于其他非甾体抗炎药物的“高活性”和“出色的”的耐受力(Sallmann 1986)——至少在哺乳动物体内有这样的效果。然而,双氯芬酸是一种不稳定的药物,“甚至会随着其所处环境产生变化”(Hardon and Sanabria 2017, 118)。当它的分子及其代谢物跨越身体屏障并且在人和动物摄入的“下游”积聚,这种良药就变成了毒药。

人类和其他哺乳动物通过肾脏和肾脏系统代谢和排泄双氯芬酸。健康哺乳动物的肾脏能够很好地处理药物。然而,对于鸟类来说,双氯芬酸是一种致死的毒性物质。摄入双氯芬酸的鸟类会因为肾坏死而死于严重肾功能衰竭。

南亚的野生动物学家和兽医法医学确认了双氯芬酸和亚洲秃鹫种群灾难性灭绝之间的联系(Cuthbert et al. 2011)。秃鹫受到的影响格外严重,因为他们是以家畜尸体为食的食腐动物。因为秃鹫有“将死亡化为生命”的能力(van Dooren 2014, 53),他们对森林中多物种健康和疾病控制有着重要贡献。关心印度森林中兀鹫的人就知道——双氯芬酸是最具毁灭性的环境毒药之一(Naidoo and Swan 2009),它导致了99%的印度兀鹫(全球濒危物种)的灭绝。

在瓦亚纳德野生动物庇护所中的白背兀鹫巢。C. K. Vishnudas拍摄。

瓦亚纳德野生动物避难所的活动家和科学家们声称:兀鹫食用的牛犊尸体源自森林中非法放牧的牛群(Sashikumar and Vishnudas, 19)。在家畜死亡前三天或更短时间内注射常规兽医剂量的双氯芬酸,就会杀死一大群以尸体为食的兀鹫。

基于禽肾毒性的新证据,科学和政治压力导致印度最终于2006年禁止将双氯芬酸用于兽医用途。然而,很多兽医认为双氯芬酸对于奶牛的护理非常重要,以至于他们继续挪用被指定仅供人类使用的药物、非法用到动物身上。制药公司也很配合,在这种广受兽医欢迎的30 毫升小瓶装药物上贴上标签,假装作为供人类使用的多剂量制剂。

双氯芬酸在印度是一个农业化学药物,它“既可能是一种毒药,也可能是一种良药”(Stengers 2010, 29)。对这种化学物质进行跨背景和跨物种的追踪,我们发现了这一科学乳业生产中的核心物质,是如何在接触所谓非靶向物种时,变成了环境毒素。在后-绿色革命农业的化学社会世界(chemosocial world)中,促成了投机性经济作物种植的杀虫剂,同时也可能导致农民的死亡。

政府项目,例如给拉米尼提供援助的项目,并没有拒绝化学方法,反而是将现代药物扩展到小型奶牛场中。对于深陷债务困境的拉米尼来说,双氯芬酸是一种补救措施,能够让她照顾体质不好的杂种牛、从而维持生计。

而这种药物的毒性影响超越了养殖和农业生产领域,杀死了秃鹫。同时作为止痛药和毒药的双氯芬酸物质及概念,提醒了我们:需要在人类世后殖民景观的更广泛的政治生态中,牢牢定位一种超越人类健康视角的人类学。

参考资料:

布朗,汉娜和亚历克斯M.纳丁。2019。导言:医学人类学中的人类动物健康医学人类学季刊33号1: 5-23。

Cuthbert, Richard, Mark A. Taggart, Vibhu Prakash, Mohini Saini, Devendra Swarup, Suchitra Upreti, Rafael Mateo, Soumya Sunder Chakraborty, Parag Deori和Rhys E. Green. 2011。“印度减少秃鹰接触有毒兽药双氯芬酸行动的有效性”。在PloS ONE 6中,没有。5: e19069。

道达尔,考特尼·玛丽和瑞安·j·克鲁兹,2014。农药与全球健康:了解农用化学品依赖并投资于可持续解决方案。纽约:劳特利奇。

Hardon, Anita,和Emilia Sanabria。2017。液体药物:重新审视药物人类学人类学年度评论46:117-32。

明斯特,丹尼尔。2015。“‘生姜是一场赌博’:农作物繁荣、农村的不确定性和南印度农业的新自由化。”全球与历史人类学期刊71:100-13。

明斯特,丹尼尔。2017。“零预算自然养殖和印度南部的牛缠结。”雷切尔·卡森中心观点1:25 - 32。

萨尔曼,1986。"双氯芬酸的历史"《美国医学杂志》第80期。4: 29-33。

Sashikumar, C.和C. K. Vishnudas. 2015。瓦亚纳德和喀拉拉邦邻近地区极度濒危秃鹫的保护,作为在印度南部建立秃鹫安全区的一部分。2013-2014年CEPF-ATREE西部高ats小额赠款项目报告。Kambalakkad, Wayanad:农村社会和技术进步署。

Nicholas Shapiro和Eben Kirksey, 2017。“Chemo-Ethnography:介绍。”《文化人类学》第32期。4: 481 - 93。

轮,伊莎贝尔。2010。《世界政治学》,罗伯特·博诺诺译。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

Sunder Rajan, Kaushik. 2017。药理学:全球生物医学的价值、政治和知识。达勒姆,北卡罗莱纳州:杜克大学出版社。

范杜伦,Thom, 2014。《飞行方式:灭绝边缘的生命和损失》(Flight Ways: Life and Loss at the Edge of Extinction)。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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