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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格瓦拉很酷吗?来看他怎么批评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

2018-6-14 16:56

原作者: 侯怡 来自: 人民食物主权
食物主权按:

切·格瓦拉对于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批评,主要集中在1965年和1966年,但是他的笔记到2006年才正式在古巴首都哈瓦那出版。在中国,毛泽东主席在1959年到1960年期间做了大量的阅读批注。知晓毛泽东关于该教科书批注的读者,会发现格瓦拉的看法跟毛泽东有不少相通之处。

今天是切·格瓦拉90岁生日,让我们重温格瓦拉对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批评,并从中汲取营养吧。

人物简介|切·格瓦拉(1928-1967)是古巴共产党、古巴共和国和古巴革命武装力量的主要缔造者和领导人之一。1959年起任古巴政府高级领导人,1965年离开古巴后到第三世界进行反对帝国主义的游击战争。1967年在玻利维亚被捕,继而被杀。

本文是食物主权“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读书会记录的整理。主要阅读文献:Helen Yaffe, “Ché Guevara: Cooperatives and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Socialist Transition”, Cooperatives and Socialism: A View from Cuba, edited by Camila Piñeiro Harnecker, Palgrave MacMillan, 2013.  (海伦·亚菲任教于英国格拉斯哥大学,经济社会史系)。

切·格瓦拉在1965年到1966年的时候写下了关于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以下简称《教科书》)的批评笔记。
 
格瓦拉对苏联有什么样的看法和批评呢?格瓦拉的重要思想是:社会主义在发展生产的时候,一定要跟社会主义意识、社会主义新人的培养同步。所谓过渡到社会主义,这一过程具有这两个方面,一个是生产的方面,另一个就是人的方面。格瓦拉反对物质刺激,他批评价值规律在苏联的作用。针对六十年代在社会主义阵营开始流行的“市场社会主义”,格瓦拉提出了严肃的批评,认为所谓“混合”的经济体系,即带有资本主义元素的社会主义,给资本主义复辟创造了条件。因此,格瓦拉已经预言了苏联会出很大的问题,有资本主义复辟的可能。

警惕特洛伊木马!

格瓦拉认为在社会主义体制里面,全民所有制的企业之间进行的交换不是商品交换。他认为,根据马克思的经典的解释,商品的交换一定也是财产的交换。但是,显然全民所有制内部的相互交换,不存在财产交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认为国有企业之间的交换,不具有商品交换的性质。但是,他认为商品交换确实存在于不同的所有制之间,那就存在于集体农庄和全民所有制企业之间。
 
对格瓦拉来说,到底什么是计划经济的计划?他认为计划是一种社会契约,这个社会契约是一个民主的产品,计划的形成应该由工人的参与讨论。而当时苏联的理论实践在世界社会主义阵营还处于一个比较正统的地位,所以切的看法即便在当时的古巴也是非主流的,他有很多批评者。当时主流的看法是什么呢?正如《教科书》里面所说的,商品生产、价值规律、货币,这些只能在共产主义已经达到之后,才可能消失。但是为了进步到共产主义,又必须发挥和发展价值规律,包括货币和商品交换等。
 
格瓦拉就对苏联教科书里的这些话提出了批评。他说为什么要发展价值规律?他认为社会主义国家,应该不仅去使用它,或者是仅仅把它限制在某一个范围,而是同时要逐步地消解它,直到取消。所以说不是为了发展经济就必须要发挥价值规律的作用。社会主义应该如何对待价值规律,在这一点上,他跟《教科书》的看法有很大的不同。
 
格瓦拉认为价值规律和社会计划构成了一对矛盾。对于格瓦拉来说社会主义本身有经济的层面,同时也有意识的层面。正如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批判还包含了心理层面的和哲学层面的批判。比如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的社会关系是异化和对立(antagonism)。
 
所以,因为资本主义生产本身有这样的一种关系,切·格瓦拉提出社会主义的生产必须要克服异化,同时在人的方面、在意识的方面需要有所建树。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切·格瓦拉非常反对当时苏联经济搞这种物质刺激。他认为如果把物质刺激变成人们生产的一个主要动力的话,它本身就会变成独立存在的一个经济类别(economic category),把个人主义和竞争逻辑强加到社会生产关系中,他认为这个东西是破坏社会主义的。
 
所以格瓦拉认为,社会主义必须自己要发展出一种经济管理的体系,这种经济管理体系必须使生产和意识达到协调:

要建设共产主义,一种社会主义新人必须同时被创造出来,而且必须要有物质基础来创造他。

总的来说,格瓦拉批判《教科书》用资本主义的残余来发展社会主义,以此来消灭资本主义。他觉得这个太讽刺、太矛盾了。他说道:

辩证法是科学,不是什么笑话。没有人科学地解释这个矛盾。

所以他看到了在苏联的混合制--也就是所谓的社会主义体制里面,有资本主义的元素--当中存在的危险。他批评道:

苏联既没有清算资本主义的经济元素,也没有用新的、更高阶的来替换。格瓦拉对苏联的成就怀有敬意,也感激苏联对古巴的援助。他怀着建设性的态度提出了这样彻底的批评。

在格瓦拉读《教科书》的六十年代,社会主义阵营已经有这样的风潮,想要建立所谓的市场社会主义。格瓦拉认为列宁在二十年代引入新经济政策,是在当时不得已而为之的一个权宜之计(格瓦拉相信如果列宁活得久一些,他会逆转新经济政策)。但如果把新经济政策当做是发展社会主义的必经之路的话,格瓦拉认为它就成了社会主义的特洛伊木马。所以,在写作《教科书》的批评笔记时,他希望说服其它社会主义国家走出“市场社会主义”的迷思。  


苏联集体农庄并不进步!

格瓦拉对于苏联的批评,尤其集中在集体农庄方面。他认为,苏联在集体农庄的运行方面,搞物质刺激,产生竞争、私人的积累。当集体农庄包含了这些因素的时候,它是容易使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再回潮的,同时它又会阻碍了社会主义意识的形成和进步,颠覆了“劳动”是社会义务这一概念,颠覆了“国家”是一个集体的事业。苏联的农庄,大概是在20年代晚期开始形成的,它基本有两种形式:国营农场和集体农庄。而在国营农场,农场员工获得工资收入。在集体农庄,成员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劳动天数获得农场的产品份额和产品份额之外的一些盈利。农庄成员可以有自己的房屋,有在房屋周边大概半公顷的自留地,也就是大概7.5亩。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的农业机械,在这块土地上种植和养殖的产品,都是他们的私有产品。
 
格瓦拉注意到《教科书》里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对我们中国来说,大家一点也都不陌生,就是这些农庄成员自留地的单位产量要大大高于集体农庄的产量。他引用了数据:

1938年,苏联农庄自留地的种植面积相当于全国总种植面积的3.9%,但是1937年自留地上的产出是总产出的21.5%,所以就可以看得出来,人们在自留地上花的时间和精力,投入的热情,要远远高于在集体农庄的。

1958年,苏联进一步地让集体农庄自由化,到1965年的时候,这种自由化还在推进。这个到底是什么样的自由化呢,这些包括:

1. 国家用销售计划代替了以前的生产计划。销售计划里面,如果是你达到既定的销售额,那是一个价格;如果你超额完成了,那价格就会往上再涨50%,或者上涨100%。这是用来鼓励大家多生产的一个方式。
 
2. 国家减低了税额。
 
3. 1965年之前集体农庄产生的所有借债都被取消。
 
4. 集体农庄可以通过银行直接借贷。
 
5. 鼓励非农活动,很多农庄发展出比如手工业等小型企业出来。

集体农庄开始被当做“一个国民经济中自治的板块,它的发展必须要依靠物质刺激的模式。”[1] 此外,根据法国Marie Lavigne的分析,“(政府采取了)一种更有利于个体私有产权的政策……这相当于默认农业中私有的经济价值。”[2] 1964年集体农庄的利润率达到20%,1965年达到27%,1966年达到35%。 欧洲其它社会主义国家的农业政策也追随了这一趋势,国家计划和指令被合同性的流程取代,生产则通过价格机制来刺激。
 
这些措施对于知道中国历程的读者来说其实也不是很陌生。切·格瓦拉对自由化持批评的立场。《教科书》说集体农庄是没有剥削的,但同时教科书也指出了有些集体农庄是雇佣了一些人帮它收获。这里面可能会有剥削。格瓦拉追问的是,这个到底是例外的个案呢,还是可能会变成一个普遍性的状况。
 
在关于合作社的性质方面,切·格瓦拉的看法跟列宁的看法有所不同。《教科书》里引用了列宁,列宁认为合作社作为一个制度,在生产资料的社会所有条件底下,在无产阶级已经获得了胜利的条件底下,它是一个社会主义的东西。切·格瓦拉是不接受这个结论的。他问,什么是合作社呢?合作社相对于资本主义来说是一个进步,但是在社会主义里面是一个退步。集体农庄有几种所有制,包括个人所有制、集体所有制、全民所有制,这是苏联当时的情况。格瓦拉指出,作为一个合作社,集体农庄里面有个人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之间的矛盾。人们在自留地里面投入的精力和热情,会远远超过在集体的农庄上面,这已经体现了个人所有和集体所有之间的矛盾。
 
同时,集体所有制和全民所有制之间也存在矛盾。集体农庄一旦被允许可以盈利的时候,它盈利的能力会不断上升。这个跟全民所有制之间也其实构成了矛盾。格瓦拉从《教科书》里看到一个关于国有农机站和集体农场关系的案例。国有农机站通常把机器借给集体农庄使用。但是随着集体农庄收入不断上升,他们就能够自己去购买拖拉机等等农业机具,这个时候其实就给农机站带来了很多压力,最后迫使农机站不得不把农机卖给集体农庄,农机站本身最后也就只能成为一个维修站。格瓦拉认为,从农机站的蜕变可以看出,社会化的财产和个别集体农庄财产之间的矛盾,出现了竞争的、对立的关系。
 
格瓦拉当然非常清楚集体农庄形成于二十年代晚期,在新经济政策这一具体的时代背景下,集体农庄的模式有其必然性。基于这一认识,格瓦拉觉得关于集体农庄的措施应该被理解为针对当时具体问题的让步,而不应该被当做是向社会主义过渡的范式。对于格瓦拉来说,社会主义过渡的主要挑战是“如何使个别的集体财产转化为社会财产”,但是现实存在的社会主义却没有面对这个问题。不解决这个问题,阶级的对立将会存在。在《教科书》的案例中,切·格瓦拉看到的核心的问题是个人所有、集体所有(each individual collective ownership)和社会所有之间有矛盾,特别是苏联不去处理这个矛盾,不去面对这个矛盾,听之任之,这在他看来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他认为苏联的集体化不是一个社会主义的形式。1969年苏联的一个报告证实了格瓦拉的担心,报告指出:

一些集体农庄从辅助经营中获益颇丰,以至于他们忽略了他们的主业。[3]

《教科书》认为集体农庄的农民和工人是两个比较和谐相处的阶级。格瓦拉对此的看法还是有点不一样。他觉得他们之所以成为两个阶级,是因为他们的所有制不一样。他认为这不应该是社会主义本身的特点,而是苏联的特点。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古巴的情况是不太一样的,古巴的农民比例相对小很多,工人比例要更大。
 
所以,切·格瓦拉提出,社会主义的问题,不仅是法律上的生产资料所有权的问题,因为集体农庄的土地也是国有的,只是把这个所有权交给了集体农庄。农户的自留地,名义上来说也是国有的,但是它的使用是交给个人的。所以他认为社会主义的生产资料的问题,不仅是法律意义上的所有权,也应该是要关注谁控制生产,谁控制剩余,谁受益这样的问题。


古巴的情况如何呢?1953年,古巴人大概43%居住在农村,所以相对来说古巴没有像中国或者苏联那样庞大比例的农村人口。在1959革命胜利之前,只有3%的古巴人是自耕农,也就是说古巴没有一个显著的、对小私有放不下的农民阶级。在工业生产方面,基本上革命前都是靠美国进口工业器具零部件。革命之后,大概80%多都靠苏联。古巴的土改把42.5%的土地用来重新国有化。它形成的制度也是土地国有化之后,交给个人,交给合作社,也有国营农场。大概这样一个布局。

格瓦拉的“鞍钢宪法”

格瓦拉在革命之后成了工业部长,所以他一方面批评苏联的很多做法,另外一方面,他自己所做出的努力主要都是在工业方面。他做了很多的事情。格瓦拉想要推动的,就是工人要民主参与生产计划,参与管理工作,这是他努力的一个方向。这一努力与毛泽东推动鞍钢宪法有不约而同之处。
 
生产资料进行国有化之后,格瓦拉也面临了一个非常大的挑战。这个挑战是,工人习惯革命前那种有压迫才劳动,习惯了被动地参与劳动。所有的这些资本主义条件底下的劳动习惯、意识、异化的状态,现在在社会主义来了之后,工人如何改变自己?否则的话,工人如何参与管理呢?所以一方面要把管理民主化,另外一方面工人必须要产生新的阶级意识,主人公的意识,这些也与中国的社会主义改造过程有相似之处。格瓦拉的口号是:

要集中,但不能阻碍人们的积极性;要下放,但不能失控。

所以格瓦拉推动了很多政策。比如说他推动一个区的十五个到二十个工厂,每两个月开一次会,让企业和企业之间相互有沟通,有学习,相互取长补短。工人不一定天然地就有整体观,工人也需要明白其他企业在发生什么,这也是培养社会化大生产的意识。
 
比如,他鼓励工人参与技术革新,特别是现在很多机器本来是美国提供的,很多零部件也跟不上了,所以工人自己参与技术革新,很多人自己就发明创造很多东西。比如,鼓励工人参与管理,我们鞍钢宪法里面的“两参”,格瓦拉也推动了。虽然他不是这么命名的,但是他基本上是这么做的。
 
干部参与劳动这块,他有比较不太一样的做法。刚开始格瓦拉只是要求干部要下去参访,下去了解情况。但是到后来,他的要求就是干部一定要下去劳动,不一定要下基层劳动,而是在比自己职位低一级两级的岗位上工作,每一年都必须要有一定的时间这样做。还有一措施,工人要上来,要参与管理。
 
格瓦拉认为,技术革新与创造和政治是不分家的,两者必须相互关联。在中国,这两者的关系被表述为“抓革命促生产”,也就是把革命和生产看成是不可隔离、相辅相成的活动。
 
格瓦拉担任工业部长期间,不强调物质刺激,他的政策是强调政治、强调意识形态,他强调工人要做新人,他希望工人能理解社会化的大生产、社会财产跟他的日常生活、日常的经验、日常的生产到底是一个什么关系。

1960年切·格瓦拉在中国

大家注意,格瓦拉的笔记写作于60年代,那个时候斯大林已经去世,苏联已经变换了几个领导人。苏联从20年代到60年代,已经有了40年的实践,格瓦拉对苏联的批评是基于苏联这40年的实践而言。
 
关于苏联的自由化程度,格瓦拉给予了严重的关注。在集体农庄的自由化方面,他笔记里面提的比较多,也可能是因为《教科书》里给出了一些比较具体的案例,让他能够抓住来讨论。在格瓦拉看来,集体农庄是苏联的一个特征,但它不是社会主义的特点。所以他对《教科书》的一个批评就是教科书把苏联等同于社会主义,把苏联的一切特征等同于社会主义的特征,这是格瓦拉不接受的。
 
格瓦拉对《教科书》的主要批评在于,苏联在运用价值规律,不仅没有想要去缩减它,而是在扩大它。他认为这是很大的问题。通过资本主义的机制来发展社会主义,这个可能吗?运用马克思主义的分析方法来分析《教科书》,格瓦拉认为所谓“混合”的经济体系,即带有资本主义元素的社会主义,给资本主义复辟创造了条件。因此,格瓦拉已经预言了苏联会出很大的问题,有复辟的可能。

附:苏联的集体农庄和国营农场:农场数量、农场平均公顷数、家庭占比


注释:

[1] Marie Lavigne, The Socialist Economies of the Soviet Union and Europe, London: Martin Robertson & Co., 1975, pp. 119–20.
 
[2] 同上,p. 120.
 
[3] 同上, p.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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