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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美国农业与食品系统是怎样的?曾与四任美国总统共事的可持续农业专家讲给你听

2017-9-6 19:10

原作者: 本杰明,志同道禾 来自: “志同道禾公益助农平台”微信公众号
食物主权按:

现代化大型农场、规模化机械化生产、千亩农田上空的无人机、以及高效的农产品运输网络,这些似乎都是以美国为标杆的现代化农业的标配,在众多官商学媒的集体吹鼓下,营造出了全世界对于美国现代化农业经济效率高、效益好的想象,恨不得把一切本土农业形态推倒全盘效仿美国农业。然而想象与现实的距离,你懂的,有时候真得很远。

来自美国的可持续农业实践者、教育家与土壤生态学家本杰明·弗里顿为我们展示了与上述想象截然不同的、客观真实的美国农业与食品体系:高密度、高消耗、高劳动剥削、高度单一化还有转基因技术、大量使用抗生素、化学农药造成的高危险,对人体、对社会、对环境的伤害令人发指。显然,本杰明先生并不赞同正在席卷全球的美国现代农业模式,他认为人类真正需要的,是纪录片《神奇的土地》中提到的可持续的农业生产模式。

作者简介:本杰明·弗里顿,美国可持续农业实践者、教育家与土壤生态学家。在从事可持续农业之前,本杰明是一位拥有超过十年经验的演讲专家,曾与众多政经、慈善和环保界的领袖共事,包括四任美国总统、两任国务卿,和著名生物学家珍·古道尔爵士等。在意识到全球农业与食物体系向可持续转型将是解决世界危机的起点后,他一心投身于可持续农业与支持生态社区的建设,还在美国首都附近,将一片经过350年烟草种植耕作、土壤严重退化的农田建成一座森林生态农场和可持续农业研究教育基地。

请欣赏他的精彩演讲吧!

小注:本杰明先生的精彩演讲,视频时长24分47秒;贴心提示 : 以下为视频字幕图文视频中最后提到的美国可持续农业转型,可在文末获得延伸阅读链接!

* 视频和本文内容均为演讲者个人言论,不代表人民食物主权的立场。

美国拥有一部分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壤,也是生产每一卡路里的食物需要投入人力最少的国家。此外,美国人花费在食物上的钱占他们收入的比例是全世界最低的。我们种植的大多数作物都产量很高。美国农民的一大优势是政府对很多农作物提供补贴,然而大量补贴也造就了许多没有补贴就无法存活的产业。美国社会中最贫困的成员也有获得食物的渠道,比如食物银行和国内的援助项目。并且,通过各种国际援助项目,我们还可以把富余的食物输送给其他国家。


图中这八家美国公司垄断了美国几乎所有的食物供给。我们国家的大部分农业生产由这些公司说了算。当消费者去购物时,看到琳琅满目的子品牌,就认为有许多不同的食品公司,但其实这些品牌的母公司都是这几家。因此,美国消费者以为食品行业竞争激烈,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一、中央河谷集约化农业区

接下来,我想展示一下美国农业集约化的程度。

这是一张美国的地图,绿色的那一小条是加利福尼亚的中央河谷,我们大部分的农业生产都集中在这里。美国60%的农业产值都来自这一小条区域。很多农作物产量的80%以上都集中在这一小条区域,尽管我们有很多其他生态系统能够生产相同种类的作物。例如,美国产的西兰花,80%以上都来自这里,我们也在这为所有这些作物建立了基础设施,集中进行冷冻、加工。


这片区域就是中央河谷,而美国在这里,所以你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么小的一片区域,生产了那么多的食物。

加州中央河谷与整个美国的对比
 
加州也是生产乳制品和蛋类的主产区。

这张图显示了集约化乳牛养殖场在美国的分布。集约化养殖场将大量的动物集中圈养在室内,有时在仅仅几英亩面积上就养了上万只动物。

美国乳制品集约化养殖场地图(颜色越呈深红越密集,下同)

图片左侧这一长条是加州的中央河谷,这里养殖业高度集中。

这些是集约化蛋鸡养殖场,只产鸡蛋,不产肉鸡。为了不吓到大家,我不展示这些养殖场里面的图片,但是我建议,如果你有胆量,也想了解真相的话,可以去查找相关照片,看看这些养殖场的内部是什么样子。

美国蛋鸡集约化养殖场地图


我们接下来看到的这块区域是生产乳制品和蛋类的地方,这里的年降水量很小,因此非常依赖于从其他地区引来的水和地下水。
 
你看这些网格状的农田,我们的种植方式和自然生态系统的生长方式很不同,我们的农田看起来像Excel电子表格。


我们继续来看一些集约化养殖场。这是一种经济效率很高的养殖方式,它需要很少的人力,很少的土地,你能够在单位面积上生产更多动物“单位(unit)” ……我个人并不会将人类养来吃的动物称为“单位”。

中央河谷农业区加利福尼亚特性:
1. 地球上最高产的农业区之一;
2. 占美国农业生产总值的60%;
3. 美国超过80%的鳄梨、杏仁、山核桃、洋蓟、核桃、奇异果、李子、芹菜、大蒜、草莓、西兰花、胡萝卜、莴苣、菠菜等都在此生产;
4. 美国蛋奶制品的主要产地。

二、玉米肉类工业化集群

接下来,我要讲讲这个我称之为“玉米肉类工业化集群”的概念。在美国,我们种植了海量的玉米,其中大约90%是转基因玉米。而且这些玉米中的绝大部分,不是种给人吃的,而是给集约化养殖场里的动物吃的。

美国集约化养殖场地图(颜色越呈深红越密集)
 
这张图展示了不同类型的集约化养殖场,以及它们在美国的分布。


这张地图显示的是,每个州生产的作物中,作为动物饲料的作物所占的比例。这是一张很简单的地图,它并没有展示地形地貌,但我们需要知道,密西西比河以东的土地其实原本是森林地貌。在殖民者到来之前,这里是完全被森林覆盖的。密西西比河的西岸和北岸是大平原地区。
 
我现在放的视频是美国的“玉米带”。就像我们在刚才那张地图上看到的,这片区域如今几乎全部被用来种植玉米了。

美国的玉米带

我想简单解释一下转基因玉米和转基因大豆是用来做什么的。我们稍后会看到,玉米和大豆被种植在网格状的农田里。当你大面积地种植同一种作物时,有些问题是不可避免的。比如你只种玉米,那么能够在这个生态系统中存活的就只能是以玉米为食的生物,我们称之为“害虫”。
 
玉米和大豆的转基因性状主要有两条:
 
第一种是对“农达”除草剂有抗性,意味着你可以喷洒这种除草剂,农田生态系统中“杂草”会死掉(抗“农达”的作物不会死);
 
另一种转基因性状叫做“BT”,往往会和上一种结合出现。“BT”实际上是让植物自身具有了杀虫能力,当特定种类的昆虫啃食玉米或者玉米植株时,它们的消化道就会穿孔。所以这种植物可以被认为是一种杀虫剂。

美国的玉米带
 
这些像Excel表格一样的农田,成千上万英亩的土地上只种植一种作物,在这种情况下,农药是不可避免的。

美国密西西比河三角洲
 
这是密西西比河的三角洲。所有这些河流在这里汇入密西西比河,随后流入海湾。


玉米都运到这里来了,这是肉牛养殖场。

我们需要记住,历史上,肉类之所以(在可持续性上)能够成为人类的食物,是因为这些动物能够消化生态系统中人类无法消化的东西(比如草)。而现在,我们把这些动物从生态系统中分离出来,而且为了生产喂养动物的饲料,去破坏其他的生态系统。我们喂给动物的,已不再是人类无法消化的东西,而是人类也能吃的粮食。所以我们要明白,当人们谈论世界食物短缺问题时,他们并没有考虑到,一磅肉不完全等于一磅粮食,要用许多磅的粮食才能生产一磅肉。唯一的例外,是让动物回归到健康的生态系统里。
 
关于美国中西部,我想说的最后一点是,生产这些人类能吃的食物给牛吃,还不是问题的全部。显然,生产一磅牛肉不仅需要这些食物,还有生产这些食物所需的水,还有养牛要用的水。所以,在这个地区,生产一磅牛肉大概需要6000加仑的水(约2.3万升水)。

美国中西部土壤侵蚀和板结
 
这是中西部农业对土壤造成的影响。这里出现了多种类型的土壤侵蚀。这是因为拖拉机在土地上来回碾压,形成板结层,而水只能渗透耕过的土壤,却无法穿透板结层;于是,水顺着地势流下坡,导致侵蚀和土壤的大量损失。这些流失的土壤,混合着农药化肥,一起流入密西西比河,最终进入墨西哥湾。如今,密西西比河与墨西哥湾的交汇处已经成为美国海岸线上最大的“死亡海域”,而这里本应是为墨西哥湾发挥重要过滤作用的生态系统。
 
水力侵蚀只是侵蚀作用的一种,现在还出现了像1920-30年代大萧条时期那样的沙尘暴。这是一个高达一英里的沙尘暴。请注意,这吹起来的不仅仅是中西部流失的土壤。这张是亚利桑那州凤凰城,沙尘暴里不仅有农田土壤,还有我们施用的肥料、农药等农业投入品。沙尘暴一到,这个地区哮喘病以及其他肺部疾病的发病率急剧上升。

美国亚利桑那州凤凰城的“沙尘暴”,高达一英里的沙尘暴中不仅包含土壤,还包含农药化肥等农业投入品


这部分我会简单讲。这里是生产猪肉的工业化养猪场。记住,这些地方原先全部是森林。

集约化养猪场的粪便池

这个池子,汇集了养殖场里所有的猪粪。2011年和2016年,这里发了洪水,大水冲垮化粪池,把猪粪冲到了周边整个生态系统里。要知道,生产每单位猪肉所产生的排泄物比饲养其他任何动物都要多。

水体富营养化
 
像我一样喜欢使用地图的朋友们请注意,只要看到水体呈现鲜艳的藻绿色,我们就知道这里出现了水体富营养化,这通常是动物的排泄物导致的,也可能是我们在农田中施用的化肥导致的。

三、美国首都华盛顿

接下来要展示的图片是非常私人的,我要给大家展示一下我住的地方。这是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它是全世界土壤最肥沃的地区之一。肥沃到什么程度?即便人为导致土壤极度退化后,如果放任不管,这里依然可以长出森林。

美国首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我们放大看一下美国首府华盛顿,这样就清楚我们的位置。在这片森林地区,似乎唯一能种的作物就是玉米。

这些农田,几乎全部都被用来种植玉米。

美国集约化养鸡场
 
我们放大看看集约化养鸡场。这些鸡从未见过天日,它们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如果进到养殖场里面,你一定无法看到地面,因为地上全都是鸡。
 
尽管这片土地肥力充足,还是无法与西部的集约化农业系统竞争,无法和我之前展示的那些大型食品公司竞争,这些公司剥削廉价劳动力(很多情况下我会称之为“奴隶劳动力”),在其他地区生产那些我们有条件在本地生产的食物。
 
单一化种植玉米或者运营集约化养殖场,对于农民来说都不赚钱。所有的利润,或者说至少绝大部分的利润,都被销售这些农产品的大公司所攫取。在美国,农民人口不到1%,因为我们当不起农民。


上边这张图显示了人均肉类消费量,美国的人均肉类消费量仅次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而且还在不断增长。
 
尽管今天你看了这么多素材,都是关于我们如何种植饲料、养动物来吃,但这依然不能满足美国对于肉类的消费需求。
 
你即将看到的东西我觉得相当震撼。我们这一代人,第一次能够见证几代人对地球所作所为产生的间接影响。为我们提供“谷歌地球”卫星图像的第一颗卫星发射于1972年。现在,我们有从1984年起,覆盖地球每个角落的延时图像。
 
这里是巴西的亚马逊,地球上现存的最重要的生态系统之一。

巴西亚马逊热带雨林

这是1984年的图像,你可以看到,从1984年到2012年这个地区经历的变化。

巴西亚马逊热带雨林
 
你看到的深绿色区域是世界上生物多样性最高的森林,而她正在变成玉米田、大豆田和集约化养殖场,这些都是为了生产肉类。美国每年从这个地区进口2.5亿吨肉类。

巴西亚马逊热带雨林


上边这个短片和美国农业关联不大。这是加拿大油砂的图像,美国也消费这里出产的石油,一部分用于农业生产。
 
关于美国农业系统,有几个要点:

第一,我们的食物产量是如此巨大,以至于为了在市场上制造稀缺性,我们需要将这些农产品用在其他地方。比如玉米不仅作为动物饲料,也被用来制成乙醇燃料,和汽油混合使用;我们还用玉米制造生物塑料。
 
由于种植玉米有国家补贴,这样大大降低了玉米价格,所以我们还从玉米中提取各种化学物质,做成各种各样的玉米衍生品,作为廉价的食品添加剂。

最后,我们还通过国际援助把食物运往海外,这是让美国人感到非常自豪的事,因为我们有能力生产足够的食物去援助他国。但真实原因是,如果我们不把食物运往国外,美国市场上就会出现食物过剩的现象,导致价格太低。这将会导致农业市场的崩溃。

四、美国农业与健康

那么,美国农业与美国人的健康情况有什么关联呢?实际情况并不美好。

1. 我们国家的肥胖率和糖尿病率是全世界最高的。
2. 大部分的疾病都与饮食相关。
3. 在不到12岁的儿童中,有三分之一未来可能会得糖尿病。
4. 越贫穷的人就越可能患上与饮食相关的慢性病。
 
此外,在整个农业系统中,我还未涉及的一个方面就是抗生素。试想,如果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必须在这个房间中生活一辈子,永远不得离开,那我们肯定会面临一些健康问题。集约化养殖场中的动物也一样,一方面,我们把施用抗生素作为一种预防措施,因为这些动物的生活环境太拥挤、太不自然;另一方面,因为市场强调生产效率,而抗生素最多能让动物的生长速度提高5%,所以在饲料中添加抗生素成为了生产者的普遍行为,对农场动物施用抗生素成为了标准化流程。现在,美国使用的抗生素中,80%用于养殖业。这也导致大量病菌对抗生素产生了普遍的耐药性。
 
事实上,抗生素耐药性导致的人类死亡,已经超过了艾滋病等很多耳熟能详的疾病。
 
我们还遇到了前所未见的问题,比如动物疫病,可能导致数十万只鸡在一年中得病死亡。2015年,禽流感爆发,导致市场上鸡蛋供不应求,鸡蛋价格几乎在一夜之间上涨了近35%。


我们还看到,随着发展中国家的崛起,他们的饮食结构开始向美国看齐。
 
让我把美国经济讲得更清楚一些:国民生产总值是我们用于衡量经济增长的主要指标,而人们生病对于赚取利润、对于提升国民生产总值是有很大贡献的。我不是说人们希望这样,但是如果你严格地计算利润就会发现,生病的人比健康的人给医疗产业带来的利润要多得多。
 
我最后想和大家分享的是,地球上的各大生态系统是无法承受美国现行的农业系统的。全世界每十条主要河流之中就有一条再也无法抵达河流尽头。降水正在变得越来越没有规律。洪涝和干旱也是。在我看来,我们改变现状的唯一方法就是推动纪录片《神奇的土地》中提倡的那种农业模式,以及世界其他国家已经在践行的诸多可持续农业的生产模式。
 
我们不能认为人类凌驾于生态系统之上;我们不仅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更是完完全全依赖于生态系统。生活在城市里的我们很难记住这一点,但其实你和我现在坐着的地方,曾经都在树木的荫蔽之下。我们并不是要朝那个方向倒退,但至少在我们现有的土地上、公园里,假如我们能模仿自然而不是对抗自然,我们将更可能走向一个健康的未来。谢谢大家。

注:

视频录制于本杰明·弗里顿在2017年4月11日北京“中美新农人对谈”活动中的演讲。活动包含纪录片《神奇的土地》放映、本杰明·弗里敦的演讲《真实的美国农业与食品体系》、裘成的演讲《美国可持续食物运动》,与中美新农人对谈。点击此处观看花椒直播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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